麦亚

blgl杂食向,cp洁癖,天雷:生子/单向性转 / mxtx
[党费计划]ing……

溯时

拙言难以描述其中之意

风雨云雷:

01/


 


夏目贵志是什么时候看不见妖怪的,斑已经忘了。


包括这件事情的影响,斑也一道忘了个干净。


听说人类会下意识地逼迫自己去忘记不愿意记得的事情,刚开始时辛苦了点,时间一长就能做到了。


——这种事情,也许妖怪和人类一样。


 


然后夏目贵志把友人帐交给了他,他也欣欣然接受了。


所幸的是还有一小沓妖怪的名字留在上面,友人帐勉强还有点用。他这样子想。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斑在市镇里溜达,去找各种妖怪喝酒;有祭典的时候就去祭典上顺烤鱿鱼和几瓶酒,偶尔会去夏目家爬爬墙头看看夏目在干些什么…这样子的日子平淡又温柔,他觉得自己似乎习惯了这种日子,又觉得不习惯。


 


这不习惯的原因出在哪里,他懒得细究。


 


夏目贵志是什么时候老去的,斑也已经忘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八原那和尚家的孙子老得皱巴巴干巴巴的,疑惑地想好像不久前和尚的丧礼刚办过,他还去顺了酒水;然后他习惯性地去爬墙头,看到夏目贵志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花木浇水。


阳光落在对方花白的头发上,居然有些晃眼。他的手臂枯瘦,血管凸起,举动不再敏捷灵活。


 


即使隔得有些远斑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种老去的生灵才会有的味道,不新鲜的、浑浊的、又冷冽如霜的。


 


怎么会呢?斑这样想。明明不久前他还那么年轻,穿着一身黑衣去了那老和尚的葬礼;他还让收养的孩子坐在他脖子上摘树上新开的花;他还给街角的流浪猫喂食,神情和当初递给他甜馒头时候一模一样。


 


只能说是…因为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吧。


 


斑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了。


 


02/


 


斑决定去旅行。


他觉得自己被束缚在这一方小小的市镇里实在的太久了,久得他都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他想自己兴许还有千千万万年的时间可以活,自然也还有千千万万种风景可以看,这是人类所比不上的。


走之前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么个大妖怪不在了,看不见妖怪的夏目贵志被偷袭的妖怪一口吞了,自己这么些日子的照顾不久白费了?


于是一边唏嘘着一边找出来早已落满了灰的友人帐。他吩咐好召唤出来的妖怪们各司其职不然回来他肯定吃了他们,然后就走了。


 


这是一场并没有什么既定规划的旅行。他去看了北边的冰冻之海、也去看了东边的苍苍青山;在南边和小妖怪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也在西边听过流浪艺人弹了一整天的三味线。当然也趁着这家新婚那家发丧潜进去顺些吃食,揍过几个不自量力想要封印他的除妖师。


 


人世间也不过如此啊。


斑醉醺醺地这样子想。


无非是生老病死、一时欢乐,无非是几十年光阴白驹过隙,辗转又是一波新的轮回。


 


在北边的海岸上吹风的时候他遇上个老妖怪。对方由海岩化成,活了千儿八百年的时光,看过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沧海,和斑倒是聊得挺投机。


他在北边呆了有段时间,因为老妖怪和他讲了很多故事。大抵是因为一个人守着海岸寂寞久了,遇上个妖怪便絮絮叨叨把话儿都掏出来说了,老了都会这样。


斑觉得夏目贵志现在也一定是这样。他原本就招他烦,现在只会更加烦。


 


哦。还好夏目贵志不在身边,不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两个妖在海边烤鱼、吹风、喝酒、讲故事,倒也轻松自在。


 


“人类呢,和妖怪是最不应该产生感情的,”老妖怪刚讲完了一个人与妖的故事,大致是一个爱上了妖怪的人类思之不得而跳海,他唏嘘着,“人类的寿命这么短,他们的一生对于妖怪而言不过是一瞬罢了,然后人类去阴司投身下一个轮回,将前尘旧事忘得干干净净,妖怪却做不到。老朽觉得,在咱们妖怪眼里看来脆弱无奈的人类,在羁绊这件事情上,往往比妖怪更加无情呢…唉。”


 


斑被鱼刺卡到喉咙,咳个不停。


半天才将鱼刺生咽下去,斑问一边兀自叹惋的老妖怪:“那么,人类是没有办法永生的嘛?”


 


“古法中记人鱼肉为永生之物,也有山中稀泉涌出永生之酒,更有术士借术法嫁接寿命,”老妖怪说,“可是人鱼早已灭迹,稀泉已枯,术法也已失传。”


 


“那和人类产生羁绊不是很可悲,”斑说,“如果照你的道理来讲的话,无情的是人类,可悲的是妖怪。”


 


“避免一切是最佳办法就是灭孽缘于起始,”老妖怪说,“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没有源头就没有痛苦。”


 


见斑拿着烤鱼欲言又止的样子,老妖怪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怎么,你好像很有故事?”


 


斑摇头否认。


 


“那就别有啦,”老妖怪告诫说,“谁知道人类什么时候就老了呢,什么时候就死了呢,也许就是咱们眨眨眼的功夫。妖怪呢,还是和妖怪为伍吧,和人类做朋友是不会长久的。”


 


03/


 


夏目诚的祖父是上个礼拜去世的。


在之前祖父便已经卧病许久,夏目诚去给他送熬好的汤药,听到他躺在病床上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词语。他老如朽木的胳膊费力地抬了抬,似乎想要去握住什么东西,但只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夏目诚看到祖父冲着半空中某个方向露出一丝微笑,在房间晦暗柔和的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他随着祖父的目光看过去,望见的只有在光中隐隐约约的起伏的微尘,伴着床榻上传来的幽幽叹息。


 


医生说祖父熬不过这个春天。这是个让人非常难过的消息。


父亲将祖父的房间换到了距离庭院最近的屋子,每天一拉开窗帘,躺在床上的祖父就能看到院子里冒嫩芽的花木。


但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老人一天中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病榻上昏睡。庭院里的花木也始终都是冒了个芽儿的初生状态,春寒料峭,花骨朵儿与嫩叶都还蜷缩在壳子里迟迟不肯出来。


 


祖父去世的那一天,他难得地下了床。在家里人的惊喜与担忧中,他在庭院里吹了会儿风,然后说要去八原走走,看看山上的樱花开了没;一会儿又说要去买甜馒头,还说想要去春日祭典…最终还是被父亲以“身体状况不适合”的理由强行驳回所有出门请求。


下午时候祖父说想要睡个午觉,之后再也没有起来。


 


夏目诚跟着大人们为祖父守灵。夜过半的时候屋子里的电灯突然跳闸,紧接着屋外狂风大作。


 


那么狂躁无章的风夏目诚还是第一次见到。平地而起,无从寻源。庭院里的沙石被风卷着摔到玻璃窗上哒哒作响。


一边的僧人将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念着经文的声音越来越大。


 


夏目诚敏锐地在风中捕捉到怒吼。


——仿佛来自于深山之中的蛰居野兽,声音被狂风吹得四散却依旧听得清其中的暴怒,似乎还强压着一丝怨怼与悲愤。这声音穿越过沙石和月光仿佛无物可挡,似海啸狂潮、地裂山崩,要将这天地倾翻。


 


不是来自人世间的声音,更不是会停留在人世间的声音。来者的不知名情绪在这怒吼声中层层爆裂,伴随着周边僧人愈加大声的念经声,炸得人头晕目眩。


 


夏目诚冰冷的双手突然被握住。


“别怕,”他听出这是祖父生前关系最好的朋友田沼要的声音,对方安抚着他,“不会有事的。”


“是有妖怪吗?”脑海里的想法脱口而出,他急切地问,“妖怪会吃了我们吗?”


田沼要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


 


语音刚落,耳闻“嚓”的一声,厅堂大亮。


屋外的风登时减势,仿佛崩溃的急泉猛然刹紧,一切归于静默。僧人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供台前的蜡烛流下烛泪,燃香的味道在屋内流淌,所有的异常恍如一梦。


 


04/


 


樱花落尽的时候,斑在南方的某座山城落脚。


不同于先前北方海岸的冰冷干燥,南方的城市湿润且热闹很多。小城依山而兴,背倚数座连绵群山,四环一条曲折长河。斑站在某座山的顶端远眺,望见了海面的粼粼波光。


 


他在山上却并未遇见什么妖怪,觉得索然无味,打算尝了这里的特色吃食后便移步下一个地点。转身离去之际,有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传入耳际:“大人请救我。”


 


那声音细弱如游丝,仿佛只消微风一吹便断裂不见。


 


斑狐疑地停下脚步四顾。


 


那细得跟蜘蛛丝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在您脚边的灌木丛下,大人请救我,此恩情必定涌泉相报。”


 


斑听它的指引拨开灌木丛,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封印的法阵,其中有一团小小的光圈微弱地亮了又亮。


他看得出来,这是除妖师封印妖怪之后的遗留。但是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除妖师本身也是个三脚猫,封印漏洞百出,以至于被困在其中的妖怪有了向外界求救的契机。


 


斑犹豫了一下:“你是个什么妖怪?”


 


“大人,我不是什么怪物,”小小的声音很懊恼,“我是被误伤的。”


 


确实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斑察觉得出来。无论是封印还是小妖怪的灵力,和他一比简直毫无匹敌之力,这或许也是它冒险向他求救的原因吧。


 


“大人,如果您救了我,我必定报答您的恩情,”小妖怪的声音急促起来,“如果我出来作恶,那就随您发落了。”


 


斑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需要什么报恩,作恶呢,想你也没这个胆。”他用力地将符纸一扯,登时封印效力四散,困于其中的光团一窜而出,碰到一边的树木又弹了回来,在斑身前的草堆上滚了一滚。


 


光团的光渐渐暗淡下去,显出个匍匐在地的人形,大约三四寸大小。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只见对方慢慢地爬起来,竟是个发型像个葱头儿的袖珍童子。


 


对方冲着他有模有样地作揖:“我叫时返,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有人叫我猫咪老师,有人叫我斑,”他脱口而出,“你看着办吧。”


 


小童子毕恭毕敬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半晌,它又冲他作揖:“多谢斑大人救命之恩。”


 


自此之后小童子就跟上了他,非说要报完恩再走,这让斑头疼不已。


 


本来就是做了个顺手人情,并不贪求什么。加之之前也有个硬要报恩却给自己张罗了一堆麻烦的妖怪——叫什么来着的忘了,反正是不经允许就利用自己使人返老还童能力把夏目贵志变回了幼年,给他带来了一堆麻烦,他可不想再来这么一出。


现下夏目贵志不在了,要是把他斑给变回了幼年时期,别说长回现在这样,妖力薄弱得早就被一口吞了吧。


 


坐在他肩膀上等待吩咐的小童子仿佛看出了他的焦虑,声音小小地解释:“没事的,斑大人,我的能力是可以让人回到过去噢,”它笑了笑,“回到任何一个…你想要回去的时间段。”


 


斑愣了。


 


许久之后才回过神儿来,斑将它从肩膀上拎下来放在面前的树枝上,有些震惊,有些疑惑:“那你的能力就是…可以往返时空?”


 


“只能回去,”小童子说,“使对方返回到想回之时,故名‘时返’。”


 


“那如果要回来…”


 


“回来就没有捷径了,”时返摇头,“除非您再找个能帮您穿越到未来的妖怪。”


 


“那你这能力还挺鸡肋。”斑说。


 


被斑这么吐槽,时返倒也不气:“我还帮过挺多人回到过去的呢,有人类,也有妖怪。您应该体会到过的吧,斑大人?”时返看着他,“后悔的事情、‘如果能回去就好了’的想法、来不及把握的机会等等。”


 


“并不。”斑果断否认。


 


“那么千千万万年的时间里,您难道就没有过一个想要停留的时刻吗?”时返殷勤地看着他,“斑大人,如果您想回去的话,就请告诉我吧。”


 


斑沉默。


 


林间的阳光清澈如泉,映着他的一双莹绿眼眸。其中有星点黯淡闪烁,很快就被山间尚未消散的晨雾遮掩。


 


05/


 


祖父葬礼后不久,家门口来了个除妖师,非说宅子里有妖魔作乱,硬要进来捉妖。


 


“妖魔作乱,当下不除,必成大患,”除妖人伸手指着庭院,“你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古怪,妖力蔓延在你家的各个地方,长此以往,家里人健康必然受到影响。”


 


“我们家没有什么妖怪,”父亲说,“就算有,也不是什么坏东西,您还是另寻生意吧。”


 


“真是胆大!居然相信妖怪!”除妖人箭步上前,厉声呵斥,“简直愚蠢!妖怪怎么可能对人施恩,必然是吸人精气、损人寿命!”


 


夏目诚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看他,只见除妖人一脸怒意,父亲则一脸淡然。


 


见对方不为所动,除妖人讥讽地笑了起来:“既然选择相信妖怪,那我也不多说了,”继而古怪地笑着,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家里可有只了不得的大妖怪,您不怕,那也得替你的儿子想想啊…”


 


父亲转身抱起夏目诚,关上门,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走。


 


夏目诚往庭院里多望了几眼。只见先前还畏缩着芽儿的花木现下盛放着,那棵往年开得稀稀落落的樱花树也开得一树粉嫩云霞,绿意深浅,各色花朵夹杂其中,整个庭院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盛春之景。


 


“爸爸,”夏目诚忍不住问道,“我们家真的有妖怪吗?”


 


“有守护神在保护我们。”父亲说。


 


父亲的语气那么肯定,让夏目诚放心了不少。他伸手环紧父亲的脖子:“那我能见见他吗?”


 


“应该…不能吧。”


 


察觉到他的一阵失落,父亲赶紧接口道:“其实爸爸也没见过。”


 


“诶——”


 


“是你祖父说的哟,我们家有保护神…保护家里的每一个人呢。”


 


过了一会儿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夏目诚意外地看到家门边窝着一只猫。


 


“它可真肥,就跟商店里的招财猫玩偶一样,”夏目诚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这么肥的猫…也不知道它主人能不能抱得动它。”


兴许是被连日的丧事所累,他横生几分兴致与新鲜感,于是歪着头站在肥猫不远处看它。


 


察觉到他的存在,肥猫却眼都懒得抬,只是随意地抖了抖耳朵。


 


“嘿…你不怕人嘛?”夏目诚突然觉得有点意思,蹲下身大胆地伸出手揉了揉肥猫的脑袋,手指轻轻搔着它耳后的细软绒毛。


 


肥猫并不拒绝他的触碰,神情也慢慢地变得享受起来。它随意地睁开眼睛看了夏目诚一眼,却又很快闭上了。肥猫别开脑袋,又开始打盹。


摸了一会儿之后便觉得无趣,夏目诚起身去完成父母交代的事情。


然而回来的时候发现肥猫还窝在那里,和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且照旧是眼睛眯成一条缝、耷拉着耳朵的慵懒姿态。


 


06/


 


夏目诚弯腰摸他头的时候,盘坐在斑化出的招财猫脑袋上的時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夏目诚的手。


仗着夏目诚看不到他,時返饶有兴致地在对方手背上摸了又摸,对人类显示出了极大的兴趣。


 


“我说,你是没有见过人类?”斑找了个阳光充足地方躺下,问着头顶的小妖怪。


“见过的,”時返说,“只是我见到的人类大多是有求于我,卑躬屈膝、泪流满面,像他这样子的——”時返伸手指了指夏目诚的背影,咧嘴笑着,“——我还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呢。”


 


斑伸手挠了挠耳朵,懒得理他。


 


春日的空气是略带潮湿的,这方小小的市镇四面环山,周围似是老是有着凝止的淡淡水雾。午后的天空积着厚实的云霭,以致落到四周的阳光朦胧如金色薄纱。


時返坐在斑的头顶,看着人们互相路过、互相打招呼。他们有的是出门,有的是回家;有的是稚嫩的孩童,有的是龙钟老人。時返看到他们脸上的微笑和笑起来时亮如星灿的眼睛。


 


“斑大人一定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所以才会回到这里的吧,”時返说,“就像倦鸟归巢,人们回家,那我们呢?”


“谁知道呢。”


“既然斑大人带着我回到了这里,肯定是别有用意吧,”時返扒着他的耳朵垂头看他,小童子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斑大人一定也是有想回去的时刻、想回去的地方的吧,可否让我助您一臂之力呢?”


“…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是你非跟着我的。”


“可是哪有绕了一大圈子到某个地方,还能叫做‘路过’的?”時返殷勤的看着他,“斑大人,您执意要回到这里,肯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真是个死心眼的家伙。


 


斑无奈地拎起時返,自己化出人形,将時返放在肩上,然后攀着身边的围墙一使劲,骑上一边的墙头。


走的时候庭院里的樱树还是小小的一株,眼下却长得枝繁叶茂,开着一树沉甸甸的花。花香是潮湿且带着重量的,落在他的睫毛上洇开极小的一片。


 


“我以前是回这里的,这家子的人都供奉我,定时给我送吃送喝,”他指点给時返看,“看到那边恭恭敬敬地站着的那些个小妖怪没有?那都是我的仆从。”


時返呀了一声:“那也就是说,这里就算是斑大人的家了?”


“嗯。”


“那斑大人,你为什么不回家呢?而是要在门外徘徊?”


 


斑骑在墙头的身形一歪,差点栽下地去。他搓了搓鼻子,慢吞吞地解释:“以前的我是回去的。”


“那现在的您为什么不回去?”


“大概…大概是因为…”斑望向庭院里开得灿烂的樱花树,想起夏目贵志拿着水壶给它浇水的模样。那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他苍老且枯槁,身上仅存的最后一丝灵力也消失不见,以至于都察觉不到蹲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看他浇水的斑。


“可能就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所以我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吧,”斑说,“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回到以前的那个家了。”


 


“您说的那个人,是人类吗?”


“是。”


 


時返随着他一道看向院子里的樱花树,与他一起沉默了。


许久之后,斑听到時返说:“我可以让您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的,您知道的;而且您也不会欠我人情,这是我应该报答的。”


 


他当然知道。


甚至在時返第一次和他说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他就想到过。


 


可是回去了,能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完成未完成的愿望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看过青山平地而起,看过大海枯竭,看过这俗世间无数人来人往、世事兴衰,可是他实在想不出有哪一个时间点是他可以回去然后改变未来的。


做不到的。


 


纵然他往返这看似广大的国境不过半日脚程,穿越时空也就当前一句话的功夫,照旧留不住夏目贵志那一点微茫的魂灵。


 


斑对着時返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不报答我也没关系的,”他顿了一下,“我以前…也没有要求被帮助的别人报答我。”


斑继续解释着:“换成以前的我也会救你的,因为…啊,”斑吸了吸鼻子,“反正就是这样子。”


 


時返歪着头看他,许久之后咧嘴笑了笑,起身站到斑的眼前。


“不回去的话,其实也没关系的,”小童子说,“你遇到了他,他遇到了你,这样子的故事再也不会有重复的了。你们不论是谁对谁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神明有天意,这世间所有的羁绊纠葛都不会重复的。”


 


斑抖了抖耳朵。


 


“但是作为一个好妖怪,还是要有恩报恩,”小童子对着他伸出手,掌心聚起小小的绿色光球,像是许多年前见过的夏日湖滨的萤火,“那我就让你再看一次,你最想看到的那些画面吧。”


 


 


那是一个非常长、非常长的梦。


斑很少做梦,斑的寿命很长。但在这样子的梦里,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完了一生。


 


他看到小小的夏目贵志躲在公园滑梯后面看孩子们玩踩影子的游戏;也看到夏目贵志沿着河堤哭着奔跑、寻找回家的路。他看到当初和夏目贵志一起回到过的老屋子,听到院子里风铃的响声和夏目贵志隐忍的哭声;画面一转,又是塔子笑着说“欢迎回家”的模样,落在玄关的夕阳温暖得像刚晒过的棉被一样。


他看到夏目贵志带他去买甜馒头,夏目贵志给他端来特腾腾的乌冬面,夏目贵志给他切西瓜;或者是他死乞白赖地跟着夏目贵志去郊游、去偷吃夏目贵志碗里的饺子、去和夏目贵志玩闹着抢友人帐。


画面辗转又不知是哪年哪月那日的春天,八原的山樱开得绚烂如浓烟云霞,风一吹便飘飘扬扬地落。夏目贵志把友人帐放在盛开的樱花树下,笑着和他说再见。


 


“再见了老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对方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傻得可笑。斑是想笑个一两声的,考虑着要不要突然变个人形出来吓唬他,只是牵了牵嘴角,内心突然如同被蝼蚁蛀空的长堤般溃散千里。


 


画面变幻着,瞬而又是那一晚璀璨的星空。他徒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夏目贵志那一点微茫的魂灵从屋子里飘飘荡荡地出来,再飘飘荡荡地经过他的身边。魂灵一旦脱离驱壳就失去了所有,所以它没有停留、没有不舍,最后在浩淼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他悲,不知为何;他怒,更不知为何。斑在院子里张牙舞爪地撒了一通野,卷起的大风吹得他头顶初开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划过他的脸他的肩,最后颓然地坠在他脚边。


他定了,风便止了,花也不落了,仿佛是一场春秋大梦尘埃落定,他是最后一个梦醒的人。


 


 


是真的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万物的命途既定,他妖怪有他妖怪的活法,夏目贵志有他生而为人的活法,不过是他们命运交错一程,终究还是要分开走的。


 


 


 


如果可以,斑只想好好地、慢慢地和夏目贵志说一声再见。


 


 


 


07/


 


斑带着時返到八原附近。


小小的童子从他肩膀滑到他腕上,轻轻握了握斑的食指。他仰头看了看斑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又握了握斑的手指。


 


“斑大人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時返说,“那就请带着这份温柔继续生存下去吧。”


 


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对,但又揪不出什么毛病。


 


“那再见了,斑大人,”時返眯着眼睛笑,“谢谢一路的照顾和救命之恩,有缘再见吧。”


 


斑看着小小的童子在眼前周身泛起绿色的荧光,身形在空气里慢慢地变淡,不知他将要去往何方。在尚能看得见对方踪影的时候,斑突然想再叮嘱一句:“别再被封印了。”


这样子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极了某个人。


 


回去路上意外地遇见了柊。


 


“哟,这不是猪猫嘛,”柊冲着他摆摆手,“有段时间不见了啊。”


 


斑眼皮子都懒得抬。他对名取周一毫无好感,对方的式神们受了连坐,自然也入不得他法眼。


柊身边的几个毛头小子倒是引起了他的主意。那几个小子不过三四岁的样子,正吸着鼻涕叫着“肥猫肥猫”摇摇晃晃地朝他靠近。


斑眼看着其中一小鬼脚下一踉跄,幸被柊及时拉住才不至于摔一脸泥,不由啧啧称奇:“你还做起保姆来了。”


 


“是名取家的孩子,”柊说,“名取离世之前托付我照顾。”


 


斑看了她一眼。女子的脸被面具遮住,看不见表情。风吹动她的衣袖,把她衣袖下的手都吹得轻轻发颤。


 


“都不知道是孙子还是曾孙了,”斑说,“你还不离开?还是说名取那小子给你下了什么契约之咒?”


 


“没有,是我自愿的。那你呢?”柊反问他,“据我所知,夏目早就离世,友人帐也按照约定给了你,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契约之主早已不在,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和夏目之间没有契约…”斑说着,突然便语塞。他抬眼看看柊,又看看柊身边的几个毛头小子,从牙缝儿里嗤了一声,“别把老子这么高贵的妖怪和你们这种低级式神混淆起来,还真把自己当镇宅神兽了。”


 


柊没有再理他,跟着几个毛头小子走了。


 


估摸着夏目诚快回来了,斑变成女学生样蹲在路口等。


没一会儿就见到夏目家那孩子慢吞吞地走回来,神色故作老成。明明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却偏要作出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执拗模样。


他记得夏目收养的那孩子小时候还挺活泼可爱的,怎么那孩子生了这么个沉闷的娃。


 


斑叹了口气,见着夏目诚走近了,冲他招了招手:“喂小子,你过来。”


 


对方停下了步子,然后警觉地瞪着他,眸子睁得圆溜溜的,跟幼年夏目贵志受了惊的样子意外地重合起来。


 


“看什么看,大爷我又不是坏人,”斑碎碎念着,把兜里的平安符掏出来给他,“送你的,拿着吧。”他在平安符上加注了些许灵力,足够让这小子避免被杂碎们所缠,平安长大。


 


“不行…我爸爸说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对方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因着他手里的平安符实在漂亮,又忍不住悄咪咪地看。


 


斑不耐烦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不由分说地把平安符塞进夏目诚怀里:“拿着吧,别丢了,记着,我是夏目贵志的老师,你爸应该会明白‘夏目贵志的老师’是什么人的。”


 


看着夏目诚警惕又忍不住满心欢喜地打量平安符的样子,斑挠挠头,反倒笑了:“哪儿哪儿都不像,这一点都不可爱的样子倒是和他一模一样呢。”


 


夏目诚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手里紧紧捏着平安符,冲着他怯怯地笑了笑:“谢谢,另外,可以请您来我家做客吗?”


 


旧时人早已不在。去与不去有何差别。


 


斑摇了摇头:“不了,我要走了。”


 


夏目诚歪着头看他,然后礼貌地说:“那再见了…老师。”


 


斑说:“再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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